《农民大学生调查》连载2:累死累活供养一个大学生,还是外姓人
59岁的奶奶到千里之外的保定打工,61岁的爷爷一个人耕种30亩地,爸爸打工摔断了腿,13岁的弟弟外出打工又摔断了小腿。全家为了供一个大学生,泪几乎流干了,谁知这个大学生却是外姓人……
上大学的儿子竟然是个外姓人
女主人叫杨春花,今年46岁,是王庄镇李家村人。苦难的生活使这位中年农妇的头发过早地全白了。她见到我们后,显得格外亲热,领我们到她住的厦房里。
厦房内的土炕上,放着两床旧棉被,炕的对面支着一张床。杨春花不好意思地说:“这是小儿子睡的床,本来和他哥哥睡在东边的厦房里。这几天下雨,房子漏,没钱收拾,他哥哥放暑假到外边打工去了,小儿子一个人睡在那边,我不放心,好说歹说才将床搬了过来。”
正说着,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走了进来,怯生生地望着几个来人。
我问:“这孩子是你的老几?”
“老小。”
“你一共几个孩子?”
“两个女的,两个男的。”
“孩子不少啊!”
一句话说得杨春花伤心了,她说:“你不知道,我这个家庭是互助组。两个女儿和这个小儿子是我丈夫前房的,大儿子是我带来的……”春花说到这儿,停住了,擦了擦眼泪。
等了一会,我岔开话题问:“你几个孩子上学?”
春花看了看小儿子说:“大女儿已经出嫁了,二女儿出外打工,大儿子在武汉上大学,这个小儿子上初中一年级。唉,为了大儿子上学,真把一家子难死了!特别是他爸,累得不成样子!”
“哪个爸?”
“爸”字刚出口,我有点后悔,担心春花难为情。春花也不在乎,只是显得有点生气说:“再不要提孩子的亲爸了!孩子的亲爸和我是一个生产队的,家在巷东头,叫胜娃。胜娃会烤烟技术,前多年在陕南烤烟时,领回来一个商洛女子,天天打我,要和我离婚。法院最后判我离婚不离家,谁知胜娃黑了心,不打我了,却打我娃,非要把我母子赶出门不可。”春花越说声越高,越说越生气:“为了孩子,我认了,家也不要了,我领着孩子出了胜娃家门。出门后没处住,住在生产队原先的饲养室。我现在的丈夫叫民生,民生女人死了两年多,丢下三个孩子没人管,经人说合,我嫁给了他。嫁过来以后,民生一家子对我对孩子都好,我也对前房的三个孩子好。人常说,好心换好心嘛。”
“你孩子上大学胜娃管不管?”
“胜娃的心比狼都狠。那一年孩子考上大学,我实在没钱,一家子到韩城摘椒,给孩子挣学费。民生给主人帮忙拉椒,结果腿让车碾断了。娃要上学,学费、生活费一万多,我没钱,哭都没眼泪……”春花禁不住大声哭起来。旁边站着的小儿子走到母亲身边,拉着母亲的衣襟,轻声叫着:“妈,你不要哭了。”春花忽然搂住小儿子,哭得更伤心了,边哭边说:“人常说‘祸不单行’,跛子腿上拿棍敲!民生的腿还没完全好,第二年我们一家子又去韩城摘椒,我小儿子也去了。摘了不到五天,小儿子上高櫈子时,櫈子翻了,小儿子摔在地上,小腿摔断了……”春花说着,说着,又大声哭了起来,紧紧地搂着小儿子,嘴里自言自语地说:“……我娃可怜的……”小儿子也紧紧地搂着母亲,陪着母亲哭。
在场的人都陪着流泪。春花接着说:“我把小儿子从韩城送回来,给他爸说,你的腿不好,在家管孩子,我和老大摘椒去。不去有啥办法,孩子的学费要紧!”春花忽然想起了什么,抹了一把泪,有点生气地说:“你看我说到哪儿去了。大儿子考上大学的第一年,我没钱,民生腿断了。村里的人劝我,让孩子找胜娃去,毕竟胜娃是孩子的亲生父亲……”
“去没去?”。
“我劝孩子去,孩子不去。我骂孩子说,你不去学费咋办哩!最后孩子哭着去了。”
“要下钱没有?”
春花说话的声音又放高了,骂着说:“胜娃的良心让狗吃了!不但没给钱,还把孩子骂着赶出门!”春花忽然放慢了声音,语气显得有点沉重:“大儿子有志气,有血性,回到家里,一声不吭。我问了半天,一句话也问不出来,牙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都不说话……”
春花不说话了,若有所思地摸着小儿子的头。我心里也在骂胜娃六亲不认。春花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接着说:“唉,亲的有时候还不如不亲的!民生比胜娃好得多!去年大儿子暑假到砖厂出砖,脚被砖砸伤了,我当时正在韩城摘椒,民生在家里给娃换药,做饭,背着去厕所……我回来后看到这种情景,心里感动得不知说啥才好。”
为了孩子的学费,一家子累得六神无主
这时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头,身材魁梧,大概是长年累月地劳动,腰有点弯,脸上雕刻着农村人特有的皱纹,手拿一杆旱烟袋。没等我问,春花给我主动介绍说:“这是我父亲。”
老汉坐在床上,说了一句:“难呀!”
“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
“六十一岁。”
“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,不过,身体看起来还结实。”
老汉说:“不结实还能行!家里的30亩地全靠我一个人种哩。”
“老伴多年纪了?”
“五十九。”
“身体好吗?”
“好着哩,在外边打工。”
“什么!”我有点吃惊地问,“在哪儿打工?”
“保定。”
“保定?”我有点不相信地问:“在保定干什么?”
“给人做饭。老婆做得一手好茶饭。”老汉说话时显得是那样地平静,我却张大了嘴巴,半响说不出话来。
老汉继续说:“全家人都出去打工,为了给孙子挣学费。我儿子腿那年摔断了,留下个残疾,挣扎着在山西打工。二孙女也跟着奶奶到保定做饭,三个人一年挣的工钱除过路费,还不够大孩子一年的大学费用。儿媳妇一年摘椒,干点零活,能够小孙子的学费。家里的零花钱还不知道从哪里开销,地里的活全是我一个人干!我干庄稼是内行,务弄果树可是外行,不干也不行呀。公家的人六十岁就退休了,农村的人不行,看着娃娃可怜,日子拖不前去。一日不死,一日还要像老黄牛一样,套绳得往断的拉。”
听到这里,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不由得热泪盈眶。老汉又慢慢地说:“假使这个孙子是亲生的,家里情况这么困难,我不让他上学了。正因为不是亲的,我才挣死挣活也要供他上学。我恐怕世上人骂我偏心眼!孙子考上大学的第一年,媳妇不好意思给我提困难。媳妇虽然没说,但我心里明白,我召集全家人开了一个家庭会。会上,我和老伴的态度很坚决,全家都出去打工,一定要供孩子上大学!我媳妇领着孙子给我和老伴磕头,我拉着孙子,摸着孙子的头说,好娃哩,要好好上学,钱的事你不要操心,有爷爷在,有你爸在……”老汉看了媳妇一眼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:“话虽这么说,但钱毕竟是硬手货。为了孩子上大学的学费,一家子累得四落五散、六神无主!”
说到这儿,老汉转换了语气,坚定地说:“话又说回来,再难再苦,叫大人难,叫大人苦,孩子的学还得上!”
这是一个农村老大爷的胸怀!我感到我面前站的不是一个偏僻农村的农民,而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圣贤。
我想了一会,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句话问老汉:“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最担心的是啥?”
老汉想了想,叹了一口气说:“大孙子毕业了,还有小孙子。小孙子上初中一年级,大学毕业还得十年,这咋办呢?我儿子为孩子上学,这辈子气都喘不过来。”
老汉拿着旱烟袋站起来,向我点了点头,用一种低沉的语调一字一板地说:“你们干公家事的人真幸福,我们农民不行。干吧,为了儿子,为了孙子,这心操到何年何月才能了呢?”说完,老汉头也没回地走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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